反传销江湖的红与灰:救命、索债、反洗脑与身份困境

时间:2017-11-10 / 分类:海洋之神娱乐城 / 作者:admin
反传销江湖的红与灰:解救、讨债、反洗脑与身份窘境

原标题:反传销江湖的红与灰:解救、索债、反洗脑与身份困境

澎湃消息记者 袁璐 养成工 陈瑜思 李然 余晓宇 朱玉茹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坐落在安静的居平易近区内,没有门牌,没有路标。如果不走出来,很难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反传销组织。

官方反传销人士李旭终年驻扎在这里,每天和堕入传销组织的受害者打交道——上世纪80年代末,传销从日本流入中国,在三十年间始终疏散、变种、分门别派。在无数人被“洗脑”的同时,也有一批人停止“反洗脑”,他们被称为“反传销人士”。

在这场传销与反传销的拉锯战中,双方各自围聚队伍、开展话术与技法,形成两个对峙的江湖。只是相比进级换代日益猖獗的传销,反传销却堕入无合法身份、无行业标准的困境,使得这一行业一直在灰色地带前行。

2017年8月5日,天津静海,写有“蝶贝蕾”字样的笔记。视觉中国资料

“软硬兼施”

从事反传销任务11年,李旭见过各种各样堕入传销的受害者。

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一楼吃饭接待,二楼是寝室,三楼办公,最多的时分,来了五六拨求助者,整栋楼里挤了三十团体。

李旭把地下室腾出来,提供给上门的乞助者暂住,受害者的家人在一旁看着,将其手机没收,不让他跨出协会大门,“有时分也要采取一些传销用的手段。”但他认为,传销组织拿手机是为了蒙蔽和欺骗,而在反传协会,拿走受害者手机是为了隔断其跟传销组织联系。

李旭以前把自己的办公地称为“戒传所”,主动找上门的传销人员但凡都是被家人骗过去的,甚至有被绑过去的。刚开始聊天,李旭会瞒哄自己的身份。许多传销人员被带过去,彼此交流,“交叉感染”,更容易知道自己上当了。

找上门来的几乎都是受害者的家人。李旭提前打好号召,奉劝过程中需要“软硬兼施”,在他那间专门设置的劝说屋里,时常有激烈对抗和深夜哭闹的受害者,曾有人因为反抗被劝说而自残,绝食,撞墙。在他劝说过的人中,有20%的人曾浮现过剧烈的抗衡行为。

遇到抵触情感谢烈的传销人员,不听不聊,李旭经常碰到的情况是被人撵赶,甚至被拿刀威胁。

按发源地域划分,李旭把传销分为北派和南派:北派属于异地传销的初级版,表现为吃大锅饭、睡地铺,条件比较简陋,而且集中上大课。把人操纵住了不让走,以20多岁的年轻报答主,大先生居多;南派传销属于异地传销里面的升级版,相对来说往来交往比拟自在,吃住条件比较好,住一些高等小区,主要骗的是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支配有自力经济才干的人。

李旭的反传协会有80%的任务针对南派传销。家人和协会成员一同把受害者约到宾馆停止劝说。如果是北派传销,李旭通常采用“垂钓”的方式,等传销人员邀约家人或朋友开展下线的时分,他在现场蹲点,直到目的涌现再将其把握住。

2005年8月,国务院发布《禁止传销条例》和《直销治理条例》,再次明白传销活动在我国的合法性质,并为传销行为做了定义,明确了查处措施和法律任务。

第二年,李旭开始反传销任务。李旭回忆,2006年,他刚开始反传销时,单枪匹马,www海洋之神590.com,跑遍全国各地对传销受害者停止劝说和解救。

同一年成破反传同盟的还有凌云。2006年,他刚上年夜学,一个友人加入了传销组织,他开端每天查询传销方面的信息,相干的法律律例,新闻报道和典型案例。后来,他把收集到的材料发给了这个友人,朋友才离开了传销组织。朋友向他描述,传销组织里的人都是在校大师长教师、农民工跟下岗工人。

深造行政管理专业的凌云在网上建了一个QQ群,“出发点是戒备黉舍先生的传销。”后来各类各样的人涌进了这群里。

凌云的第一次解救行动是在2008年的“五一”。

当时,他还是一名大年夜先生,来自山西、河南、山东的家属同时找他辅助,对方订好票后他就出发。在火车上站了十几个小时分才到达目的地。“这几多个传销受害者都是在校大先生,家人制止的时分都采用极端方式,比喻喝农药自残。”凌云回忆说。

最后,每次解救,凌云都是独身前往。曾经在河北保定解救一个在校女大先生的时分,传销组织的人员发现了凌云,派了30几团体在大街上追赶他。

那几年,反传销的队伍还在连续强大。2007年,工厂老板蒋德胜获悉身边一个朋友从传销组织逃离出来后,他开始关注传销的事情,在网上查相关的课程,看朋友的笔记,认识到传销的洗脑“威力很大”。从那时起,他放下厂子里的活儿,参加一些收集反传销的群里,专职搞起了反传销。

另一位反传销人士张东是从传销组织里逃出来后转向的反传销。 2011年,大先生毕业生张东分开传销组织后,控制了他们的组织结构、生活习惯、运作形式和工资算法的基本破绽,并加入了一家反传销组织。

解救过程中,他们经由跟踪传销组织里的“领导”,或许依据受害者家人朋友供给的照片来断定位置。定位主要依靠科技公司,他们发给对方一个链接,只要链接被点开,他们能力定位。“我们前期要花很长时间摸清他(传销受害者)的兴致,再发一个他感兴趣的链接。”对方点开后,他们根据定位在附近蹲守,www海洋之神590.com,跟踪疑似传销的人,到了窝点后再报警。

每天,张东的团队经过QQ群,百度反传吧和天涯论坛接到的求助电话有200多个。最快的时分,他花了3个小时就救出受害者;最慢的一次用了21天。

反传销这几年,张东遇到过很多受害者的家人抱着荣幸心思,“以为孩子做一段时光就会出来了,不乐意花钱找我们。”

李旭给深陷传销的人讲解此中的套路。截屏图

“反洗脑”

李旭“反洗脑”的主要目标是揭穿传销里的套路和骗局。

只管每年劝说和解救上千人,不过李旭心里清楚,很难断定劝说能否胜利。“就像医院一样,不能包治百病。”

每次劝说之前,李旭会试图获得对方的信任,并不会提让对方反感的“传销”二字,再讲述自己的阅历,攻破对方的心思防线。

接着他从数字上的漏洞着手,告知受害者钱是若何分配,他为什么拿不到钱。再把相关的受害者资料展示出来,“一套流程上去,一般只有三四个小时分,受害者就开始意识到成就了。”

和李旭一样,蒋德胜掌握了传销的一切套路。比如进门前先电话告诉,是为了防止被外人发觉;组织上层和下层不住在一起,是为了方便分赃等。

从2007年开始,蒋德胜曾在深圳本地五六十个城中村和三四十个小区内,成功对100多名传销受害者停滞“反洗脑”。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求助者的电话,对方告诉他自己地点的传销组织“骗来的都是城市里穷户”。蒋德胜为了取证,佯装求助者以后任务单元的领导,出来传销组织里“考察项目”。

待了三天,他把持了传销组织的运作情势,人员和资金范畴。出来后,他到当地的工商局反映了情况,提交了资料。后来,派出所用了两天时间把传销窝点“端失踪了。”

从那当前,蒋德胜开始了解保险、直销的课程,看心思学书籍,甚至加入基督教的运动,他发现,“洗脑方式都大同小异”,堕入传销里的人都是在“别人制定的游戏规矩里打赌”。

天津静海,“蝶贝蕾”传销窝点内的墙面上写着“我们都是一家人”。视觉中国资料

在遇到蒋德胜之前,郑明敏还在传销组织里做着赚取千万元的美梦。

见到他时,蒋德胜并不告诉他自己的职业,而是从早上10点开始一直聊天,相继推翻了他在传销组织里接收到信息,持续到下午6点。一天上去,郑明敏清醒过去了,“事先的感到就像高考,觉得自己能考清华的,结果成绩发上去,发现自己连地方的二级大学都考不上。”

后来,鸿利亚洲顶级文娱城,郑明敏成了一名反传销意愿者。像他多么的受害者,蒋德胜救过上千个,分布于除西藏以外的所有省份。他否认本人也有掉手的时候,一些受害者被劝告出来后,又被传销组织二次洗脑。

蒋德胜说,反洗脑过程复杂,需要根据不合年事经历的人制订分歧的打算。过程分为两部门,前期是从奇特话题动手,拉近间隔,目的是让对方承认你的能力学识人品;第二步引入正题,将传销说辞实际气象融合到逻辑性很强的一套体制中。

凌云劝导的方式,主如果剖析传销损害,分析其底细,再加上一些典范的案例和现身说法的视频。“任务两到三个小时就可能让他对传销的危害有一个深切的认知和懂得。”他还专门写了一本围剿传销的书,研究各类各样的传销形式、手法和静态。

和凌云的做法不同,张东通常会让受害者读十遍波及传销犯法的刑法224条,再讲传销里的工资漏洞,他曾经用这个方式解救了徐洪。

徐洪在银川的传销组织里待了三个月后,家人发明他的异常,德律风不接,也不吐露义务地址,被洗脑后的徐洪成天想着把朋友也骗从前。家人找到张东,花了两万元钱,把他从传销组织里救了出来。

某传销组织窝点内发现的“软件”,App里的内容均为传销资料。视觉中国资料

张东把他带到宾馆,花了8个小时反复跟他讲“刑法224条,传销里面的工资算法、漏洞和传销的迫害”。

“灰色行业”

救命过上万人,张东否定,反传销是一个“灰色行业”。

之前有一次,他下定信念要加入这个行业,手机关机一周。后来开了机,求助者的短信塞满了他的手机,最后他禁不住给求助者回了电话,又回到了这个行业。

在张东的反传销QQ群里,天天有不少求助者慕名而来。求助者找上门,张东直接告诉对方,需要承担他们在救助进程中产生的全部费用,包括车票、住宿、饮食、软件定位的花费等。

几百个求助电话中,他在判断有95%的解救可能性后,再和求助者谈价钱。收费一般在2万至4万之间,具体收费标准根据难度来定,如果是在河北地区,“没有打草惊蛇的”,收费两万左右。如果是福建、浙江、湖南一带的暴力传销,收费可能会超越4万。

救助结束后,张东会问对方是否愿意捐助,“咱们须要生活,金额他们逼迫定,鸿利亚洲顶级文娱城,有的捐一两千,或者三五千,最多的捐了八千。”

2011年,蒋德胜和志愿者一同创办了中国反传销爱心合作网。“因为我们不是一个正式的组织,没有完善的财务管理制度,所以我们一分钱的援助也没接受。”但团队人员在解救过程中,求助者递过去的红包他们并不拒绝。

李旭在北京有一栋三层办公楼,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宿舍,三楼办公和招待受害者及其家眷。

一家曾经在李旭团队待过的反传销配合网站的担任人王免回忆,这个行业存在隐形的暴利营业,“讨债”是其中之一。进入传销组织畸形要缴纳费用,受害者被救出来后,组织也不会轻易退款。部分反传销人士会担任把钱讨要回来,他们称此为“讨债”。

据他回想,事先在团队时分,捞人讨债、定位在圈子里存在都比较久。每次捞人讨债的时分,李旭团队从中收取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提成。“这个钱基本上就是李旭那一层级的自己拿着,给下面团队成员多少都是他自己安排。”

此外到各地的受助者家里去“反洗脑”的任务时,会按距离收取差旅费,远一点的处所收取一两千元。“切实没人能对反洗脑的成果担负,可是受害者家人找不到什么求助渠道,找这个行业的人也是去世马当活马医,巨匠一开始都是抱着公益奉献的心态,但不收费是生活不下去的。”

反传销联盟成立前几年,找到凌云的求助者,只要支付他的往返车费和住宿费用。到了2010年,随着反传销志愿者增多,凌云有了自己的办公场所,于是开始向求助者收费。收费标准根据距离的远近来定。

在蒋德胜何处,收费并不统一的标准。面对前提好点的乞助者,会收取多少千元的用度。假如对方条件个别,凡是只要求对方承当差盘缠和住宿费。

王免称,在2012年至2015年之间,“索债”盛行,良多反传销组织按人头算,如果一家人陷入三五集团,提成绩会很高。

张东认为,讨债的情形主要出现在解救南派传销受害者的时分,“北派是暴力传销,交上去的钱不到20分钟就被瓜分掉了,不成能讨回。”

针对前述收费的说法,李旭回嘴说是恶意中伤。“因为反传销协会是官方机构,没有经费来源,求助反传销协会到当地的解救劝说需要承担两三千元左右的差川资,对带到北京协会总部劝说的求助者,协会可供应食宿等便利,并承诺不收取差旅费,求助者可在劝说完以后凭自己经济能力自愿捐助。”

10年上去,李旭的反传销协会从刚开始起步的几名任务人员发展到当初的专职任务人员有30人左右。他的电脑里存放了上千份挽劝息争救传销人员的视频资料。在他的办公室墙面上,挂着几十面求助者送来的锦旗。

在凌云的反传销志愿者联盟网站上,注册人员超出一万名,存在专业反洗脑解救才能的志愿者20多人。凌云的重要任务内容是宣传防范传销知识、解救传销人员、劝说领导传销人员、法律声援、冲击传销团队、传销觉醒人员心理开导、技能培训、赋闲帮扶、创业扶持等营业。

尽管联盟逐渐强盛,凌云也认为自己的身份难堪,“不是国度批准的组织,不管走到哪里,寻求法律部门支持的时分比较艰难;普通老百姓可能对我们懂得也不久,被人猜疑是骗子。”

在李旭看来,打击传销的法律门槛比较高,处罚比较轻,取证非常困难。政府层面打传销办以批评教育,遣散为主,精准反洗脑的能力也有待提高。

据李旭理解,2006年官方做反传销的只要几团体,后来慢慢增加到“十个八个”专职的。现在专职的粗摸估计“一百个都不到”。有的建个网站就开始干反传销,有的组织很混乱,收费很随意。

凌云也认为,反传销行业门槛低,“越来越多人加入反传,不打消有人冲着赚钱来的,有些收费很高。”

事实上,缺乏正当身份、行业尺度的反传销行业,其收费方法、拯救与反洗脑手腕都游走在法令的鸿沟上。

在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吴破伟看来,按照相关法则规定,成立社团组织应经过国家有关局部审查认证跟登记备案,才华取得合法社团组织的天资。因此反传销组织能否合法、收费能否合法以及反洗脑过程中可能涉及的限制人身自由举动,都存在争议。

吴立伟倡导,有关部分也许立法机关应该考虑制定公开的、合法的实行系统,设立反传销教诲的标准,否则“传销组织涉嫌遵法犯罪,反传销也可能涉嫌”。

传销人员被控制在路边。视觉中国资料

人员流失落

比来,蒋德胜多次想过放弃,并由专职反传销变成了兼职。

曾经,在他的反传销协会里,专职的有50人左右,兼职志愿者超越100人,高峰时曾达到200人。

但反传协会的人员并不牢固,来来往往的,大多是有过传销经历的人。现在,蒋德胜网站上的自愿者还剩70人摆布,很多促都不做了。“职员散失很严重,他们都有自己的因由。”

有一次,他们接到一个小女孩的求助,家人堕入传销,被迫者自费畴前以后,对方家人恳求看任务证,最后志愿者只能离开了。

后来因为经费成绩,蒋德胜把办公点撤掉了,依附网络分散办公。10年上去,蒋德胜认为心灰意冷。“一个是注册难,缺少监管,缺少自律,这个圈子就比较乱了,收费也没有统一的规则,还有一些守法的行为,所以很多志愿者就不愿意继续再做了。”

他曾经去过天津的民政局,平易近政局让他找社团局,社团局让他找呼应的监管单位。他又跑见了市局的引导,把资料交了过去,但没有收到回答。“由于注册不了,所以也不是个正轨组织,没有经济起源,支撑不了。”

凌云回忆,2004年国内呈现第一批反传销组织,www海洋之神590.com,但一年后就驱散了。两年后,李旭组建了反传销协会,叶漂荡成立中国反传销网,现在后者已经加入。

一边是反传人员的消散,另一边,搜集传销、金融传销浩繁,凌云常常感到自己“孤立无援”。

张东地址的反传销组织里面的18团体都曾受骗进传销组织。后来有人在解救举措被传销组织的人捅了18刀,组织里有人陆续加入了。

与反传销组织的式微比拟,如今,网络传销日益专横獗。过去北派传销以直销为幌子,南派以成本运作为幌子,两派实质上都是拉人入会拿人头费,没有实践产品。“一些传销组织在工商局注册起了公司,打起互联网金融、微商、破费养老、慈善互助的旗号,更具有欺骗性和迷惑性。”传销大军仍然磅礴。“反传队伍蓬松,凌乱,收费随便。”李旭说。

很多人在最扫兴的时分找到他们,“把我当作救命稻草。”某个地方法律部门对传销的冲击力度大,他们的责任量增添了,“但在此外埠方又起来了。”

凌云的团队最多的时分有17团体,主要停止异地解救任务,后来有人陆续离开,现在只剩6团体专门做“思想教导”任务。他把主要标的目的调至网络传销的曝光、预警和免费咨询。

他不晓得自己能在反传步队里待多久,也但不想靠解救收费来坚持组织的生涯,&ldquo,鸿利亚洲顶级文娱城;11年来,传销在变,我们也在变。”

(文中张东,王免,徐洪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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